
戏梦三世唯盼卿
林婉在图书馆触碰一页民国残词,竟穿越到百年前的北平,成了被五块大洋卖掉的烧火丫头,也遇见了戏班掌班张云卿。此后命运几度将两人拆散,又在不同年代让他们重逢。戏台、牢狱与战火之间,那曲被锁了二十五年的《满江红》,成了两人跨越百年的约定。
民国穿越戏曲宿命虐恋家国情怀双向救赎时空轮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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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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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,000
作品信息
目标市场
国内
内容形式
短剧
受众方向
女频
作品题材
民国穿越、戏曲、宿命虐恋、家国情怀、双向救赎、时空轮回
作品集数
80集
作品字数
每集约2100字,全剧约17万字
完稿状态
已完结
剧本大纲
深夜的图书馆,林婉翻到一页残词:纸是民国的,词是建国后的。指尖一擦,一声
锣。再睁眼,民国八年,北平,她成了被亲爹五块大洋当街卖的烧火丫头。一嗓子
“我不是牲口”,叫住了刚散戏的荣春班掌班张云卿。他摸出一锭银元丢进雪窝:
这孩子,我荣春班留下了。
她誊出整本《满江红》,他越看手越抖,却把本子锁进抽屉最底层:有才的命薄,
尤其是女的。侦缉队把她收进黑屋,要她写求救信——她写,他就得拿班子来换。
两宿,一个字没写。字据摊平,他圈了“离北平十年”。唱了三十年的一座城,换
一句不许回。他抱她出来:我来晚了。
班子摘匾离城,她一病不起;再睁眼,1909 年的沪上,红伶筱妃红,身边还是张
云卿,三十岁。两个人好,没一句正经话,一炉生煎糊了底,谁也没舍得走。青帮
刀哥看不得这两个人发光,那光里是他当年狼狈的自己。构陷,下狱;她藏起嗓进
刀府八个月,把账一笔笔传出去。最后一夜,她开嗓《刺虎》——利刃出袖,千百
遍的刺杀身段,这一遍是真的。枪响。只留下三个字:北平见。
北平,她一躺十三年。他月月给她铰发,齐齐的。1944 年冬,贺捷开锣,点他唱
《走麦城》,满城来看名伶俯首。五更天,她的眼睁开了。雪夜,两人朝月亮拜下
去。次日他白靠扮岳武穆,张口不是《走麦城》,是锁了二十五年的《满江红》。
唱到“壮志未酬身先殒”,后半句悬在嗓子里——一声枪响。她从最后排接起来:
还我河山有儿孙。满场跟上。出殡没人发丧,满城都在“路过”。
林婉回到 2026,复排《满江红》的剧场里,青年演员扶住她的腕:你是叫……阿
婉吗?她把那页残纸递过去:灶上有热粥。后来有了一儿一女。她问:你梦里那座
城,后来呢?他说:灶上的火不大,一直没断。
人物小传
张云卿
北京郊县人,六岁入科,八岁登台就红,一身文气全是戏文里泡出来的。三十岁在
沪上,脆亮爱逗,拿戏词接人话茬;四十岁回北平掌荣春班,话里的四字格成了挡
人的墙;六十五岁开口定场,台下没人敢喘大气。一生两次低头:签”离北平十
年”救她一命,乡间陪酒换一班子人的嚼裹。腿断过自己接,接好了接着唱。最后
一次登台他扮岳武穆——枪响了,戏没停。角儿可以死,戏不能塌。
林婉(阿婉·筱妃红)
东北姑娘,2026 年的研二学生,学戏曲文学,满脑子考据,一张嘴全是吐槽。一
页残词把她扔进民国:先是被亲爹五块大洋当街卖的烧火丫头阿婉,话少手勤,靠
肉身自带的绣艺和隔了一百年的眼光在戏班站住脚;再穿成名动沪上的红伶筱妃
红,台上有派头,台下漏现代底。黑屋两宿一字不写,刀府八个月一笔一笔传账。
她三世为人,替一个只剩一行字的人,把一生唱完。
李大娘
河北沧州人。男人是唱戏的,早年搭张云卿师父的班,她就跟着男人在班社里洗衣
做饭、缝补浆洗。男人死在外地唱戏的路上,她无儿无女,留在戏班,张云卿给她
养老——她拿戏班子当家。碎嘴,热乎,一颗心全在灶台和针脚上;讲道理从不说
书上的话,只说灶上的、粥锅里的。她是这台戏的体温:乱世再冷,她的灶上总有
火。走的时候靠着灶膛,膝上的活计,收边收了一半。
小石头
雪地里被张云卿捡回来的孤儿,捡回来时快冻死了,爹娘姓什么没人知道,学了旦
角儿。全班活宝,顺口溜张嘴就来,师父的糗事全编进词里。他还是这台戏的晴雨
表——小石头的顺口溜一断供,观众就知道天要塌了。一个没人要的孩子,在戏台
上找到了饭碗和家。他的笑有多脆,后来的眼泪就有多烫。
琴师
师父留给张云卿的遗物不多,琴师算一个。他是师父最小的把兄弟,师父临终嘱咐
他一定好好傍着自己的爱徒——这一傍,就是一辈子。天津人,开口先”嘛”,天
大的事到他嘴里都成了玩笑,乐观,扛事,和张云卿一起撑着戏班。他和李大娘一
样,拿张云卿当自己的孩子,又敬他是班主。弦子是他的嘴:心里难受了就调弦,
弦一紧,什么都不用说。
刀哥
武行出身,外号”跟头虫”——差着天资,成不了角儿。当年给师哥茶里下药、替
演主角,唱砸了,吃了倒好,东窗事发,逐出师门。转身投青帮,靠杀伐果断立
足:权势、金钱、身份、女人,什么都有了,心底那个窟窿还是填不满。尤其看张
云卿和筱妃红在台上熠熠生辉的时候——他看见的是当年那个狼狈的自己。一个永
远上不了正场的人,最后选择烧了正场。
佟五
侦缉队长,北平南城根儿底下混出来的,粗通文墨,算盘打得比笔杆子好。一半警
察口一半混混口,三句不离”规矩”“体面”,见上司腰先弯,转过身对戏班横。他
盯上荣春班不全是为公——姐夫那三台的班社里有他的暗股,张云卿唱一台,他亏
一台。他不动名角儿,动名角儿身边最软的人;不拍桌子,拍字据。腊月十九那笔
账,记了十三年。1937 年,明正典刑。
王乡绅
河北东庄一带的土财主,贩粮起家,五十上下。粗人莽夫,大字不识一斗,最怕人
看出他没文化,偏爱拽两句酸文,拽得不三不四。年根底下包一台堂会,是他一年
最大的脸面。点了粉戏,叫张云卿当众拒了——当场笑呵呵应了,账照结,可那口
气出不来,越想越气,只能靠灌酒找场子。三杯的量,他灌了人九杯。他不想要人
命,可坠台那一下,他的酒占一半。打那天起,东庄没人再提这台戏。
七姨太
刀哥的七姨太,从出场到死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张云卿被构陷下狱,满上海没人敢
说话,她朝门外喊:张云卿是冤枉的——一声比一声亮,被打死在门槛上,指尖离
那道门槛就差一尺。一个没人记得的女人,替一个说不清的人,把命赔在当场。她
的灵牌是空白的,那空白就是她的悼词:戏里唱了多少李香君,戏外就死了多少七
姨太。无名者,替有名者赴死。
正文 · 前 10 集
第1集
【序章】
【字幕卡:民国三十三年·北平·戏园】
△ 满场,黑压压的。一盏顶灯。
△ 台上,白靠。靠旗四面。
△ 他立在台口,六十五岁。
张云卿:(唱)壮志未酬身先殒——
△ 后半句,悬在嗓子里。
△ 灯,灭了。
△ 黑暗里,一声枪响。
△ 只一声。
△ 静。
【字幕卡:2026·北京】
1-1 市图书馆 古籍阅览室 深夜 内
人物:林婉
△ 特写:一页残破戏文。毛笔抄的唱词,题头三个小字:反二黄。
△ 纸角洇着一块暗红。渍痕在纸纹里慢慢游走。像活的。
△ 台灯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。电脑屏幕亮着,论文停在第三章,《民国戏曲史补
证》。
△ 光标一闪,一闪。像催命。
△ 手机里躺着导师的语音。她没敢点开,文字先跳了上来:周五交不出初稿,换
题。
林婉:(对着屏幕,哑)换题……张老师,我查了三年,就差一页活的材料。
△ 她的目光落回那页纸。
林婉:(自语)“见屠苏想起了黄龙痛饮”……李少春先生的本子,建国后才有
的。
林婉:(凑近灯)可这纸,是民国的。纸是旧的,词是新的。这不可能。
△ 桌角一桶泡面,汤早凝了,叉子还插在盖上。
△ 她把删掉的第三章撤回来,看了一遍,又选中。指头悬在删除键上,落不下
去。
林婉:(自语)删了,你就真什么都没有了。
△ 她伸手去够泡面,指尖擦过那页残纸。
△ 暗红顺着纸纹,朝她指尖爬。
林婉:(后缩)嗯?
△ 她把台灯拧亮一档。纸,还是那页纸。
△ 老座钟敲了两下。远处,一声锣。
△ 图书馆里,没有锣。
△ 她抬头找声儿。
△ 强光炸开,吞了整间阅览室。
1-2 北平 隆福寺街 日 外
人物:林婉(阿婉,18 岁)、报童、驼队把式
【字幕卡:北平·民国八年】
△ 先是冷。
△ 泥雪灌进领子。她摔在街心,半天没喘上气。
△ 耳朵里嗡着,一点一点退下去。驼铃,一声,又一声,打耳边摇过去。
△ 雪沫溅上脸,凉得钻骨头。
△ 她趴在那儿没敢动。手里还攥着那页残纸,纸叫手汗浸得发软。
△ 低头看。题头三个小字还在:反二黄。
△ 民国的街,新中国的词。它跟着她,一起来了。
△ 驼队把式拿眼角扫她,鞭子一甩,过去了。
△ 味道跟着涌上来:煤烟,牲口粪,谁家门口炸酱的葱花儿香。
林婉(OS):不是梦。梦没这么实在。梦,没有味儿。
△ 她掐了自己一把。疼。再掐,还疼。
△ 爬起来,膝盖一软,又跪回雪里。
△ 头顶一阵鸽哨,打着旋儿过去。年画摊子的红,刺她的眼。
△ 报童挥着号外跑过街,嗓子劈了。
报童:号外!号外!
△ 一张号外刮到她脚边。纸角一行字:民国八年。
△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了三遍。
林婉(OS):民国八年,腊月了。我论文的第三章,活了。连我一块儿。
△ 墙上一张戏报,浆糊还没干透:荣春班,今日《长坂坡》,张云卿。
△ 她的指头,在那三个字上停住。
△ 风把号外刮走了,她也没追。
△ 她撑到一洼雪水前。水里一张陌生脸:枯黄辫子,补丁棉袄,颧骨上两团冻
疮,顶多十八。
阿婉:(气音)……这谁啊。
△ 她抬手。水里的人也抬手。
△ 她碰了碰脸上的冻疮。水里的人也碰。
△ 倒影晃了晃,散了。
△ 前日,又有爹妈领着闺女,找到班里,求学戏。
△ 他照例,摸出两块钱。
张云卿:给些钱。送城西绣坊,学女工。
△ 荣春班不收女孩儿。打筱老板走后立的,八年了。
△ 大弟子送的人。回来学舌,他没抬头。
1-3 隆福寺街口 日 外
人物:阿婉、爹(烂赌)、老妈子(春香楼)、张云卿(40 岁,荣春班掌班)、
路人
△ 她刚撑起身,一只糙手从后头薅住她脖领,把她从雪里拎起来,搡进人堆。
爹:死丫头,还敢跑!你娘死了,老子的赌债,你不抵谁抵!
△ 阿婉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那只手,像钳子。
爹:腊月二十八,人牙子都歇了!就春香楼还开门,你的造化!
△ 老妈子踱过来,棉袍上别着银牙签。捏住她下巴,掰开嘴看牙口,像挑牲口。
老妈子:牙还齐。瘦了点,养养能挂牌。五块,多一个子儿没有。
林婉(OS):五块大洋,一条人命。不够我们那儿一件羽绒服。
△ 围观的人缩脖抄手。
△ 卖糖葫芦的把草把子往肩上一扛,换了个街口。
△ 茶摊上,有人把茶碗端起来,挡住半张脸。
△ 一个老汉张了张嘴,叫旁边的婆子拽了一把,把头低下了。
△ 满街的人,没一个看她。
△ 那一刻她忽然不怕了。怕到顶,就不怕了。
阿婉:(死命一挣)我不是牲口!
△ 这一声,劈了半条街。
△ 爹扬手。她脖子一梗,眼瞪着他,不躲。
△ 那一巴掌到底没落,爹改掌为搡,把她掀回雪地。
△ 手肘磕在冻土上,麻了半边。
爹:养你十八年,就值这五块!再跑,腿给你打折!
△ 她撑着地,手心全是雪碴子,一粒一粒,硌得清楚。
△ 街那头,锣鼓声散了。
△ 一个穿藏青棉袍的男人打人群外走过。刚散的戏,脸洗净了,发梢还带着水,
靴帮沾着后台的金粉。
△ 他本已走过去两步。
△ 那声”我不是牲口”,砸进他耳朵里。
△ 他站住了。
△ 唱了三十年戏的人,听得出来。这一嗓子不是哭,像《击鼓骂曹》,透着叫
板。
△ 他回身,拨开人堆,看了两眼。
△ 雪地里的丫头,胳膊肘撑着,下巴还梗着。
△ 他摸出一锭银元,丢进雪窝。
张云卿:这孩子,我荣春班留下了。
△ 爹扑进雪窝刨了银元,袄襟上蹭了蹭,咬了一口,哈着腰跑了。再没回一次
头。
老妈子:(讪笑)张老板,这货是我们楼先看上的……
△ 撞上他的眼,她把话咽了。
△ 男人转身就走,棉袍后摆扫过雪,没再多看她一眼。
△ 阿婉盯着那道背影。
△ 藏青的棉袍,微驼的肩。
△ 史料里那一行字,忽然,长出了背影。
林婉(OS):史料统共就给他一行字:“民国三十三年冬,伶人张云卿,殉于戏
台。”连几月几日,都没有。
△ 掌心里,那页残页叫汗浸得发烫。
△ 她把它攥紧。纸角硌着掌纹。这一世,她就剩这一件自己的东西了。
△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,冲那道背影喊。
阿婉:张先生!
△ 背影没停。
阿婉:《满江红》!岳爷爷的《满江红》——整本反二黄,我背得出!
△ 喊完,她自己,先一怔。
△ 这话,不是这世的话。
△ 满街静了一瞬。
△ 风把这句话,拍在他后背上。
△ 男人脚步一顿。
△ 回眸。
△ 一双看过来的眼。
△ 黑场。
第2集
2-1 荣春班门口 日 外
人物:阿婉、爹、门房
△ 门框被拍得山响。门房弓腰抵住个烂醉男人。
爹:(喷着酒气)我闺女在这儿卖了个好价钱!亲爹上门,天理人情!
门房:荣春班没你这门亲!
爹:一锭银元就想买断?那是定钱!
门房:呸!拿银元的时候怎么不嫌少!
△ 爹一屁股坐上台阶,嚎。
爹:不开门,我今儿就死这儿!
爹:(拍门)一锭银元,打发要饭的呢!
△ 左右铺子,有人探头,又缩回去。
△ 影壁后,阿婉端着木盆站住,指节掐进盆沿。
△ 盆里的水晃出来一点,湿了鞋面。她没觉出来。
林婉(OS):入行第三十一天。这位爹,比收租的还准时。
2-2 荣春班后院 日 外
人物:阿婉、李大娘、小石头、爹、张云卿、账房
△ 一早。账房揣着册子,凑到他跟前。
账房:掌班,绣坊那边,回了话……
张云卿:她不去绣坊。
△ 四个字。没有下文。
△ 账房把册子,揣回去了。
△ 八年的规矩,他自个儿,捅了个口。
△ 阿婉抖开武生靠上绦子,跟李大娘学锁边。
△ 针脚歪了一行。她拆了,重来。
△ 拆了第三遍,针脚,直了。
△ 别人靠师父夸。
△ 她靠,拆了重来。
△ 李大娘把顶针塞进她指根。
李大娘:顶针戴上,线搁嘴里抿一抿再走。急不得,线打了卷儿,针脚就跟着打卷
儿。
李大娘:针脚要密,才经得住台上翻滚。我年轻那会儿图快,一条帐檐叫主家退回
来三回,臊得我三天没敢出门。拆三遍怕什么,拆明白了,手就长记性了。
△ 头两天,灶上的火,她生不着。
△ 烟,呛了满灶间。她拿嘴吹。越吹越呛。
李大娘:(笑她)你之前在家没烧过火呀?柴得架空,得给火留出空道来,火苗才
能有地儿窜起来。
△ 第三回,火,着了。
△ 她盯着那点火,像看一桩大学问。
△ 小石头蹲台阶上,拎着件旧靠。
小石头:阿婉妹子,我这件靠再补两针,能进当铺充前朝古董了。掌柜的问,我就
说谭老板穿过的。
阿婉:谭老板穿什么码,你心里没数?
小石头:嗐,吹牛不上税。
小石头:(越说越美)再补三针,就是杨老板,亲手递我的。
李大娘:(泼他)再补五针,就是你梦里捡的。
△ 满后院,笑倒一片。
小石头:(梗脖)梦里的,也是古董!
小石头:(凑近)妹子,顺带给我描个眉样呗,明儿《泗州城》。
阿婉:先把靠补了。
△ 前院,教戏的檀板声,一板,一眼。
张云卿(画外):岳武穆。几百年了,戏台上没一出戏,站得住他。
△ 阿婉的针,停在半空。
林婉(OS):先生,有的。站得住岳爷爷的戏,有。我肚子里,就揣着一整本。
△ 前院一声吵嚷。爹跌进后院,攥住她手腕。
爹:赌债又输光了!春香楼说了,十八的大姑娘,价钱翻倍!
△ 李大娘把阿婉往身后一揽。
李大娘:(上下打量爹)哟,亲爹?亲爹卖闺女,卖到戏班门口来了。
阿婉:(反手一别,挣开)您的闺女,上回一锭银元就卖完了。这回,您拿什么
卖?
爹:(噎住,扬手)反了你!
△ 巴掌没落下去。廊下站着张云卿。
△ 他什么时候来的,没人看见。
张云卿:荣春班的人,轮不到你作践。
△ 爹的手僵在半空。
张云卿:立字据。断亲,画押。再登门,送官。
△ 账房写好字据。爹哆嗦着按了手印,印泥蹭了半指。
张云卿:小石头。
小石头:得嘞!再来,就是班房里过大年!
△ 爹被架出去,鞋掉一只,没人捡。
爹:(跳着脚,声渐远)闺女!亲闺女!你忍心看老子叫债主打死……
△ 后半截,叫门房捂住了。
△ 张云卿把字据折成方胜,递过来。
张云卿:收着。往后,没人能再卖你。
△ 阿婉双手接。墨还没干。
△ 他转身走了,后摆扫过竿上水衣。
李大娘:(拉过她的手,拍了拍)往后这儿就是家。灶上,有你的碗。
林婉(OS):这张纸,比那一锭银元,沉。
2-3 后院杂役房 夜 内
人物:阿婉
△ 油灯一盏。阿婉铺纸研墨。
△ 断亲字据压在枕边,底下是那页残页。
△ 笔蘸饱了,悬腕。
△ 灯芯结了花,她拿针挑了挑。
林婉(OS):他说,没一出戏站得住岳爷爷。那就有人立。论文第三章,李少春
先生的本子,当年当材料背。这会儿,一个字一个字,都是活的。
△ 笔落纸。先落的,是称呼。
△ 张先生。
△ 三个字写完,笔,停住了。
△ 研究对象,不称先生。
△ 笔尖,悬了悬。
△ 涂了。添上两个字。
△ 张掌班。
△ 题头再写三个小字:反二黄。
△ 写着写着,想起另一桩。
△ 筱妃红。
△ 沪上的筱老板。
△ 史料翻烂了,就那么,一行字。
△ 她当时,没在意。
△ 笔,又落回去。
△ “见屠苏想起了黄龙痛饮”。一行,又一行。
△ 写错一个字,涂了,团掉。再写。
△ 写废的,揉了,团在桌角。团了小半桌。
△ 院里,野猫跳上墙头,又没了。
△ 写到”却不料除夕夜冷狱森森”。墨透纸背。
△ 远处更梆。三更。
△ 门外,脚步声停住。
△ 窗纸上,立着一个黑影。
△ 她没看见。笔尖还在走。
△ 灯花,爆了一声。
△ 黑场。
第3集
3-1 后院杂役房 夜 内
人物:阿婉、张云卿
△ 三更。更梆刚敲过。
△ 他查夜回来,打她窗下过。
△ 窗纸上,一个伏案的影子。笔尖在走。
△ 灯花,爆了一声。影子没动。
△ 他站住了。
△ 门轴响。
△ 影子惊起。袖子一扫,纸,一拢,一扣。
△ 快。快得像做过多少遍。
△ 他进门,带进一股寒气。
△ 她立在桌前,拿身子挡着那摞纸。
张云卿:识得字?
△ 她喉咙动了动。
阿婉:……学过几个。
张云卿:跟谁学的?
阿婉:村里。蹭过私塾的窗根。
△ 谎话说得顺。顺得像真有过那么个窗根。
△ 太顺了。顺得,像背下来的。
△ 她自己,听出来了。
△ 他没拆穿。目光落回桌上。
△ 一沓毛边纸,写废的团了小半桌,写好的扣着。最上一页,露出半行字。
△ 她的指节上,墨还没干。
△ 他走近一步。她整个人绷紧了。
△ 他没掀。只看那露在外面的半行。笔走得急,筋骨藏不住。
张云卿:这字,站得住。
△ 阿婉没敢接。
△ 他看着她。不走,也不逼。
△ 掌班有掌班的体面:半夜三更,不逼一个姑娘。
△ 半晌。他到门口,停了。回身。
张云卿:烧火的,识字。
△ 陈述句。不是问。
△ 他走了。门,带上。
△ 阿婉靠着门,一点一点滑坐下去。心口撞着肋骨。
△ 她摸了一把枕底。残页和字据,还在。
林婉(OS):他什么都没问,走了。这比问,还吓人。
林婉(OS):可瞒,是死。这出戏,是这院子眼下,最值钱的东西。
△ 院里,他的脚步停了一停。回头看那扇窗。
△ 灯,灭了。
△ 黑场。
3-2 张云卿书房 日 内
人物:阿婉、张云卿、小石头
△ 清早,她端着盆,打功房外过。
△ 里头,他在耗腿。
△ 她扒着门缝,看了半盏茶。
△ 盆里的水,凉了。
△ 阿婉两团青黑,抱着蓝布帕子包的一叠纸,袖口一点新墨。
小石头:(抱笤帚,压嗓)先生一早脸黑得能研墨。你这会儿进去?
阿婉:嗯。
小石头:(缩脖)得。嫌命长。
△ 她迈上台阶,把帕子包掂了掂。
林婉(OS):我手里这个本子,搁我们那儿,是谁演谁红、写进教科书的。我就
不信,震不住一个张云卿。
林婉(OS):震住了。我和这院子,就都有救了。
△ 进门。纸包搁案头,解开。她没走。
△ 张云卿执笔批账,扫了一眼。
△ 他当是看字。昨夜那半行的筋骨,他记得。
△ 拿起头一页。
△ 屋里静。只有纸页翻动。
△ 越看,越快。越看,越慢。
张云卿:(念)见屠苏想起了黄龙痛饮,满江红班师诏历历前尘。
△ 又从头念。第二遍,慢了一倍。
张云卿:(念)捣贼巢原当在寒冬岁尽,却不料……
△ 念到半句,停了。
△ 题头三个小字:反二黄。
△ 板式,他识得。这出戏,他没听过。
△ 他立在那儿,耳朵里的锣鼓,自己响了。
△ 第三页,他扶着桌沿,站了起来。
△ 起得太急,椅子腿在砖上刮出一声。他像没听见。
△ 他就那么站着,一页,一页,翻完。
张云卿:(哑声)这出戏,哪来的?
阿婉:梦里。一位老先生,一句一句教的。
张云卿:胡说。
阿婉:(低头)您再问,我也是这句。
△ 他盯着她半晌,换了条路。
张云卿:“见屠苏想起了黄龙痛饮”。下句。
阿婉:(脱口)满江红班师诏历历前尘。
张云卿:“捣贼巢原当在寒冬岁尽”。
阿婉:却不料除夕夜冷狱森森。
△ 一问一答,她接得比他问的还急。
△ 第三问,他慢下来。隔着桌子看她,足有三息。
张云卿:“壮志未酬身先殒……” △ 阿婉呼吸一顿。
△ 窗外,麻雀叫了两声。
阿婉:还我河山有儿孙。
△ 七个字,她说得很轻。像怕惊动谁。
△ 他收住了。
△ 他把本子推回桌子当间。
张云卿:念念。
△ 阿婉一怔。捧起来,念。
阿婉:(念)见屠苏想起了黄龙痛饮,满江红班师诏历历前尘。捣贼巢……
张云卿:(抬手)停。
△ 他绕出桌子,站定。
张云卿:“朝野间伐权奸群情激愤”。气,在哪儿偷?
△ 她没多想。
阿婉:“伐权奸”后偷半口,“群情激愤”得连。
△ 话一出口,她就知道坏了。
△ 字,可以说是抄的。这个,抄不来。
△ 他看着她。很久。
张云卿:烧火的,还懂气口。
张云卿:谁教你的?
阿婉:……梦里那位老先生。
张云卿:胡说。
△ 这一声”胡说”,比头一声,轻得多。
△ 他低头,翻回其中一页。看到”三十九年不虚度,精忠报国毕我终身”,手指停
在纸上,抖了。
△ 半晌,没人言语。
张云卿:岳武穆这口气,在我肚里憋了半生。
△ 他又翻。自语似的。
张云卿:这不像十八九的手笔。
△ 说完,他自己先闭了嘴。
△ 他抬眼看她,像头一回见她。
张云卿:烧火的,懂这个?
△ 她迎着他的眼。这一回,没躲。
阿婉:懂一点。够把它写下来。
△ 他不接话。等她往下说。
阿婉:(收着)这出戏……词上口,义正。
△ 一说到戏,她的话,收不住了。
阿婉:满场不论识不识字,都能跟着哼。行头现成,靠把,您都有。紧着排,十
天,能上台。
△ 越说,越亮。忘了藏。
△ 她说起戏的时候,眼睛,亮得烫人。
△ 她猛地收住。以为露了馅。
△ 他不是在看她的破绽。他是被那团光,晃了神。
△ 艳若桃李。
△ 当年台上的那个人,也是这样。一身的戏,藏不住。
△ 大都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△ 他看了她很久。
△ 坐回去。声音压得很平。
张云卿:回去。这事,不许再提。
△ 阿婉应声,刚要退。
张云卿:听着。不许再提,不许再写,不许叫第三个人知道。
△ 三个不许,一句比一句重。
阿婉:(忍不住)为什么?
△ 他看着她。像在掂一个字的斤两。
张云卿:这行里,有才的命,都薄。
△ 顿了顿。
张云卿:尤其是女的。
△ 她听得出来,这话后头,压着一个人。
阿婉:可是先生,这出戏,是出好戏。
张云卿:正因为它好。
△ 五个字,把路堵死了。
林婉(OS):先生,您这句话,是用谁换来的?
△ 阿婉应声,退到门口。
张云卿:(半晌)往后,书房的纸,跟柜上领。(顿)墨,也领。
林婉(OS):他埋了戏。可他给了我纸墨。这个人,把”知音”两个字锁进柜子,
又悄悄配了把钥匙给我。
△ 阿婉退出门,带上。
△ 门合到一半,她听见里头,纸页又翻响了一声。
△ 嘴上说埋。手,先回去了。
3-3 书房外廊下 日 外
人物:阿婉、张云卿(画外)
△ 她没走远,立在廊柱后。
△ 屋里,抽屉拉开。纸包放进最底层,合上。
△ 他的手,在抽屉上按了一按。
△ 铜锁,咔哒一声。
张云卿(画外,极低):就当……我从未见过。
△ 阿婉攥紧衣角。
林婉(OS):这出戏往后去了哪儿,史料没写。连他,也只写了一行。
林婉(OS):他把戏锁了。可我瞧见他听我说戏时的样子——像饿了半生的人,
闻见一碗热粥。
△ 她转身回后院。袖口那点墨,叫指头捻得洇开了。
△ 她回头望了一眼书房。窗纸上,他还立着。影子一动不动。
△ 她收回眼,指尖停在那点洇墨上。
△ 黑场。
第4集
【字幕卡:五年后·民国十二年】
4-1 张云卿书房 日 内
人物:张云卿、琴师
△ 门撞开,琴师攥着戏折子冲进来。
琴师:(弦没停)先生,堂会又黄了。嘛东家西东家,一听侦缉队仨字儿,跑得比
兔子还快。
琴师:这个月,第三家了。
△ 张云卿笔没停,批完,搁笔。
△ 账本上,红字多过黑字。
△ 他拿锦帕裹端砚,递过去。
张云卿:当了。先支三天嚼裹。
琴师:(不接)嘛呀!这是老班主传您的,当了它,往后拿什么跟老班主交代?
琴师:要不……先动中堂?
张云卿:挂着的,不动。
张云卿:传下来,就是叫活人用的。
张云卿:辙在人身上,不在东西上。去罢。
△ 琴师捧砚退出。退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琴师:(低)老哥哥,你这徒弟,跟你一个脾气。
△ 当票,他攥在手心,出了门才展开看。
△ 他重新提笔,悬着,没落。
△ 笔搁回笔山。
4-2 化妆间 日 内
人物:阿婉、小石头、李大娘、张云卿
△ 五年。晾竿上的水衣,旧了三茬。
△ 铜镜前,阿婉梳发,银线缠髻,珠花错落。
△ 镜子里,当年那个枯黄辫子的丫头,盘起了髻。
小石头:刘师兄昨儿笑你梳头匠,今儿排队求你描眉样。
林婉(OS):戏曲史高材生,民国梳头匠。这专业,咋说呢,对口。
阿婉:别动,差一分台下都看得见。
李大娘:(端水进,眯眼瞅了半天)哎哟,俊,真俊。满台的灯,都叫你借了光
喽。
△ 张云卿过门口,没停步。像随口一句家常。
张云卿:天女散花,散的是什么?
阿婉:(手不停,头不抬)散的是花,试的是道心。头一句,“祥云冉冉婆罗
天”。
△ 他嗯了一声,踱出去。
△ 走出三步,又停。
张云卿:(不回头)珠花,再多坠两串。台大,吃妆。
△ 走了。像路过说的一句闲话。
李大娘:(笑)你俩这一问一答,跟对词儿似的。一个敢考,一个敢接,老婆子在
边上听着,比听戏还有味儿。
小石头:(压嗓子)满班上下,就你接得住先生的考。活戏典!
阿婉:(笑)少贫。考的是戏,台上疼的可是你。
△ 小石头缩回去坐正,拿手护着刚描的眉。
△ 这一问一答,五年了。谁也没提过那本戏。
△ 散了五年的纸,她一沓一沓,理齐了。
△ 向账房,讨了本废账册。
△ 正面记满了,反面,空着。
△ 她把散纸上的字,一页一页,誊进反面。
△ 封皮上,写了两个字:戏考。
△ 不叫日志。叫戏考。
△ 最早一页:入行第三十一天,张先生今日未登台。
△ 往后一页:今日他考我《天女散花》,珠花多坠两串,台大吃妆。
△ 史料上,没有这一页。
4-3 戏台 日 内
人物:小石头、阿婉、张云卿、众弟子
△ 幕启。小石头踩碎步出台,银线珠花随步摇,一转一流光。
△ 台下静一瞬。
△ 彩声炸开,有人拍椅背。
△ 头排老茶客的茶碗,停在半空。
△ 有人跟着调子,轻轻晃头。
△ 散场了,老茶客还在咂摸那两串珠花。
△ 侧幕,阿婉攥紧帕子。张云卿在暗处。
△ 他的眼,跟着台上走,一步不落。
张云卿:(低声)这扮相,还算能看。
林婉(OS):行话翻译:顶了天的夸。
△ 幕落,弟子们围上来讨妆。
小石头:(把阿婉往身后挡)排队!我的头包圆了!
△ 满后台笑作一团。
△ 暗处,张云卿嘴角动了一下,背手走了。
小石头:(美出鼻涕泡)从前我一张嘴,台下嗑瓜子;今儿珠花一晃,全忘了嗑!
△ 他蹦到他跟前。
小石头:先生,瞧我!
△ 他望着那张旦角脸。
△ 忽然,不言语了。
小石头:先生?
张云卿:没什么。
△ 转身,走了。
△ 他看的,不是徒弟。
△ 是早年间,沪上那个人,扮上的样子。
4-4 后院走廊 夜 外
人物:阿婉、琴师、张云卿、李大娘
△ 天擦黑,阿婉端洗衣盆过廊下,前头人声,她退进影里。
琴师:(压低)三块,够三天口粮。老班主只留了这方砚……
张云卿:粮断不得。这事,别叫她和大娘知道。
△ 脚步远了。
△ 她贴住廊柱,盆里水凉了。
△ 影子里,她把”端砚”两个字,悄悄嚼了一遍。
林婉(OS):一人一天三分钱。我们老板兜底,从不出声。
林婉(OS):《满江红》,他再没提过。
△ 她仰起脸,把眼里那点热眨回去。眨了三下。
△ 她端起盆往回走,哼着方才台上的调子,声儿压得很低。
△ 拐角一声咳。
△ 李大娘帕子捂嘴,咳得直不起腰。
阿婉:(撂盆抢步)大娘!
△ 她扶大娘,坐直。
△ 背后垫高,一下,一下,顺气。
△ 这套法子,这会儿,还没人讲。
李大娘:(挤出笑)灶上风大,呛的……不碍事,老毛病了,咳两声就过去。你忙
你的去。
△ 帕子挪开。帕子角,一点暗红。
△ 两个人都看见了。
△ 李大娘攥住她手腕,劲大得吓人。
李大娘:别告诉先生。
△ 阿婉反手攥住她的。点了一下头。
△ 两个人立在那儿,谁也没先松手。
△ 黑场。
第5集
5-1 张府花厅 日 内
人物:张云卿、张府管家
△ 凉茶没人换。
△ 厅上挂着”张”字灯笼,寿星老的幛子还没挂正。
△ 管家捏着戏单,斜眼打量。
管家:张班主,堂会有堂会的规矩。
△ 戏单推过来,指甲点住末一行。
管家:正日子《龙凤呈祥》。席后添一折粉戏,给贵客醒酒。
△ 张云卿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停了一拍。
△ 他把茶盖,轻轻搁回盏上。没响。
张云卿:荣春班的戏单上,没这一折。
管家:没有,就学。想进张府的班子,多着呢。
△ 他起身,拱手。不吵,不恼。
张云卿:那请他们进。这堂会,荣春班接不了。
△ 从头到尾,声没高过一回。
△ 管家一怔,茶盖磕在盏沿上。
管家:(压着火)张班主,饿着肚子,还挑戏?
张云卿:(停步)挑的不是戏,是脸。
张云卿:满月宴开粉腔,明儿茶楼说的,是张府。脏水,我替府上挡了。
△ 管家盯他半晌,抽回戏单,划掉末行。
张云卿:《龙凤呈祥》唱双折,甘露寺连回荆州,一个子儿不加。
管家:(落笔)定金三成。初三正日子,误了时辰,十倍赔。
△ 银元落进布包。
△ 一声。又一声。沉。
△ 布包带口,绕了三道,勒紧。
△ 他揣进怀里,按了按。这一包,是全班一个月的嚼裹。
△ 管家盯着他出门的背影,把那句”给贵客醒酒”的话头,悄悄咽了。
5-2 荣春班后院 暮 外
人物:阿婉、李大娘
△ 药罐咕嘟。阿婉摇扇扇火。
△ 烟呛上来,她眯起眼,扇子不停。
李大娘:(咳)好端端的,煎什么药。费那个钱呢,我这身子骨,灶膛跟前坐一
坐,就暖和过来了。
阿婉:防风寒。一个咳,个个跟着倒,堂会谁伺候?
△ “防风寒”,是话本上的说法。
△ 李大娘没听过这词。倒是,听懂了。
李大娘:钱哪来的?
阿婉:(扇不停)攒的绣片换的。没动柜上一分。
李大娘:绣线不要钱?哄老婆子呢。线是钱买的,眼是你自个儿的。
阿婉:旧帐子上拆的线。不费钱,费眼。
△ 李大娘瞅她半晌,把蒲扇按低。
李大娘:火小些。药这东西,滚急了发毛,咕嘟着,才出味。
李大娘:(搅着药)药渣别倒,晾窗台上,还能煎二遍。
阿婉:窗台晾不下了,挂竿上。
李大娘:(笑)就你话多。
△ 阿婉添柴,把”您咳的不对劲”,咽了回去。
△ 两个人守着一罐药。
林婉(OS):川贝两钱,枇杷叶三片,绣片三块。这账,我算得比谁都清。
林婉(OS):她知道我知道了。我俩就赌,谁装得像。
△ 李大娘别过脸去咳,帕子角飞快掖进袖管。
△ 阿婉盯着火苗,只当没看见。
△ 药香苦,飘了半个院子。
5-3 胡同口 夜 外
人物:张云卿、侦缉队员甲、乙
△ 两盏马灯,横在胡同口。
△ 打更的远远瞧见,绕道走了。
△ 风里,有哪家在炸年糕。
队员甲:侦缉队,查验。
△ 布包夺过去,银元摊在掌心数。
△ 队员乙拈起一块,凑牙上,咬。
△ 咬完,又掂了掂,才揣起来。
队员甲:(掂掂)唱戏的,哪来的整钱?
张云卿:张府,小少爷满月宴的定金。队里收得,我交得。
△ 声音不高。让夜,听得清。
△ 大半银元揣进怀。瘪布包,丢回脚边。
队员乙:戏班子的平安捐,上头的规矩。
张云卿:队里收捐,回执呢?
张云卿:没有回执,这钱,我得上府里回话——就说,叫弟兄们,暂借去了。
△ 队员甲当笑话听,嗤了一声。
△ 队员乙揣钱的手,慢了半拍。
张云卿:(捡起瘪布包,拍平)钱拿走。汗换的,干净,不怕过手。
张云卿:匾,别碰。
△ 队员甲乐了,回头盯住门楼上的木匾。
队员甲:戏班生意,好啊。
△ 马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,晃走了。
△ 他立在匾下,没动。
△ 墙根立着竹梯。他搬过来,架上,一步,一步,上去。
△ 拿袖子,把”荣春班”三个字,擦了一遍。
△ 灰不大。他擦得很慢。
△ 下来,竹梯放回原处。
△ 他把怀里的布包,又按了按。
△ 布包攥出了褶。
△ 褶子,一道,又一道。
△ 黑场。
第6集
6-1 荣春班厨房 晨 内
人物:李大娘、阿婉、小石头
△ 锅盖一揭,白汽扑上来,糊了半间屋。
△ 一锅米汤,稀得照见人影。
△ 小石头探头,拿锅当镜子照,还拿手拢了拢头发。
小石头:(咂嘴)人影都在里头泡澡呢。再稀点,咱改茶棚!
△ 阿婉拿炭条,在灶门背,写了两个字。
阿婉:你的名字。认认。
小石头:(凑近)这俩黑道子,是我?
阿婉:认得,就丢不了。
△ 他拿指头,跟着描了一遍。
△ 他掀开米缸,一抄见底,缸底哗啦一声响。
小石头:这点米,三十几口人,喝不到初三。
△ 李大娘把缸盖扣上。不重,一声闷响。
李大娘:慌什么。灶膛的火不灭,日子就断不了顿。
△ 阿婉往灶口添了根柴,火舌舔上来,把她的脸烤热了。
△ 她摸出两个铜板,搁上灶台,拿碗压住。
△ 二升杂面,几个铜板。这个数,她心里过了一遍。
△ 跟背熟的数,对不上。
△ 起先,她当是记错了。
△ 后来明白。不是错了。
△ 是没有。
△ 她活在里头的这些日子,史料,一个字,没记。
阿婉:昨儿的绣钱。添二升杂面,扛饿。
△ 李大娘拿起铜板要推,她已退到门边。
李大娘:(捏着铜板)你熬夜挣的,留着扯根红绒。
阿婉:(扶着门框)红绒勒不饱肚子。
△ 两双眼睛对上。李大娘先笑了。
李大娘:记账上。宽裕了,还你。
阿婉:行,记着。带利钱。
小石头:(学舌)“带利钱”。妹子说话,跟念账本似的。
△ 她一怔。
阿婉:(改口,学他的腔)利钱,一个子儿,不能少。
小石头:(笑)这还差不多!
△ 念书的腔,早卸了。一急,又回来。
林婉(OS):杯水车薪。可薪,得一根一根添。
△ 小石头舀起一勺米汤,吹了半天。
小石头:利钱?就这个汤,利钱全叫水冲没了。
△ 李大娘抄勺作势要打,他抱着碗蹿了。
△ 李大娘望着门口,把两个铜板在手心,一个一个,抚平。
△ 她摸出灶王爷像后头的小账本,炭条子记了一笔。
李大娘:(念)二升杂面。阿婉。
△ 灶膛里,火噼啪一声。
6-2 后院杂役房 日 内
人物:阿婉、琴师
△ 日头斜进屋。旧帔摊在炕上,蛀线拆了半幅。
△ 阿婉重新配色。月白压鸦青,云纹三层色,一层比一层淡。
林婉(OS):这配色,搁我们那儿叫莫兰迪,搁这儿,叫瞎胡闹。
△ 她拆了绣,绣了拆。针尖在发间抿了抿。
△ 拆了副旧绣样,一针一针,量针距。
△ 错处,记在戏考背面。
△ 正面记戏。背面,记针。
△ 琴师抱琴过门口,脚步钉住。
△ 他立在门槛外,看了半天。
琴师:(低声)这云头,活了嘿。
阿婉:(手不停)旧料子,遮蛀洞呢。
△ 琴师迈进屋,凑近,指头悬在帔面上,没落下去。
琴师:洞在哪儿?一点儿寻不着。我这双眼珠子,算是白长了。
△ 他直起腰,把弓往腰后一插。
琴师:前街成衣铺收纹样。像样的,一幅顶三天嚼裹。这买卖,做得。
△ 针停在半空。
琴师:(往外走)掌柜眼毒,嘴更毒。好东西到他嘴里,先贱三分。跟他打交道,
得长八个心眼儿。
△ 胡琴声远了。一个音,拖得很长。
△ 阿婉低头,看那半幅云头。
林婉(OS):一幅,顶三天。我们老板当掉师父的端砚,也就换三天。这双手,
是口小粮仓。
△ 她把帔叠好,压平。又打开,接着绣。
6-3 荣春班厨房 暮 内
人物:阿婉、李大娘
△ 天黑透。灶上一锅粥,比早上稠了些。
△ 李大娘勺沉锅底,沿着锅边,慢慢一捞。
△ 稠的扣进阿婉碗里。她自己那碗,清得照人。
阿婉:(推碗)大娘,您的。
△ 李大娘一挡,碗推回来。
△ 阿婉又推过去。四只手,一来一往,粥晃出沿,烫了李大娘的手背。
李大娘:(咝了一声,笑骂)哎哟!推来让去的,粥都凉了!一碗粥,叫咱俩让出
八个来回。
△ 阿婉还要开口。
李大娘:(把自己那碗端稳)你是针尖子。眼睛熬坏,一班子人靠谁补?
阿婉:您的身子……
李大娘:我?灶王爷跟前坐了一辈子,米汤养的。
△ 阿婉捧着碗。碗沿烫手,她不撒。
△ 李大娘撩袖抹嘴,帕子角一点暗红,飞快掖进袖管。
△ 阿婉低头喝粥,热气糊了眼。
李大娘:(望着灶膛)针脚密了,日子就漏不了风。你大爷走那年,我就把这话,
一针一针,缝进棉袄里了。
△ 阿婉嗯了一声,没敢抬头。
△ 一老一少,对着喝粥。谁也没再言语。
△ 灶膛后,药罐又挪深一寸。
林婉(OS):这碗稠的,是她的全部家当。我的全部家当,在灶膛后头。
△ 药罐盖子轻轻一顶,白汽从缝里挤出来,又缩回去。
6-4 胡同砖墙 暮 外
人物:张云卿、小石头、侦缉队员、路人
△ 北风卷着雪沫子,在胡同里打旋。
△ 浆糊刷子一拍,告示上墙,浆糊边当场冻住。
△ 告示角叫风掀起来,啪啪地拍着砖墙。
路人:(缩着脖,念)戏班登记纳捐……重点核查……
△ “重点核查”四个墨字底下,头一个:荣春班。
△ 念的人念到一半,不念了,把脖子缩进棉袄,快步走了。
△ 方才还围着看的,散了一半。剩下几个,眼都往别处看。
△ 一个老汉跟张云卿打了个照面,眼皮一耷,绕着墙根走了。
△ 小石头往前挤,手腕叫人攥住。
小石头:(压着嗓)先生,点咱们的名呢!
△ 北风一紧。告示叫风拍得啪啪响,一声,又一声。
△ 他盯着那四个字。一拍。又一拍。
△ 风掀起他的衣摆。他站得笔直。
张云卿:(后槽牙咬紧)回家。
△ 两个字,从牙缝里出来。
△ 他转身就走,手没松。
△ 小石头叫他拽得一个趔趄,回头还看那张告示,在风里拍。
△ 那只攥着他腕子的手,筋都起来了。
小石头:(压着嗓,跟了两步)先生,那初三……
张云卿:唱。
△ 一个字,没头没尾。小石头听懂了。
△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跟紧了。
△ 黑场。
第7集
7-1 荣春班院子 日 外
人物:张云卿、佟队长(佟五)、侦缉队员两名、小石头、阿婉、弟子数名
△ 马靴跨进院门,碾上青石板。
△ 练功弟子枪杆一横,围拢半圈。
佟队长:(举手笑)都别紧张,公事。年根底的规矩,谁也躲不过。
△ 他拍出告示,指头点住”重点核查”。
佟队长:荣春班,头一名。三十几口,捐三十块。
△ 他的眼,在院子里的行头架子上,溜了一圈。
△ 末了,在台口上,停了一停。
△ 笑挂在他脸上,热热乎乎。话,冷。
△ 小石头攥枪,手背绷起筋。
△ 廊下,阿婉抱起刚收的云帔,退后半步。
△ 弟子们你碰我一下,我碰你一下,眼色递了一圈,没人敢出头。
林婉(OS):三十块。我们老板当师父的端砚才换三天嚼裹。这不是收捐,是抄
家。
△ 张云卿出正厅,不拱手,不退。
张云卿:石头,收枪。
△ 小石头不动。
张云卿:(看他一眼)收枪。
△ 枪杆垂下去。
△ 廊下、台阶上,几十双眼,跟着队长走。没人出声。
张云卿:告示写”纳捐”,没写数目。
佟队长:(笑)数目在咱嘴里。痛快点,大家好过年。
张云卿:捐,认。三十块,一文不欠。
张云卿:(回头)琴师,开柜。石头,院门,敞大。
△ 桌子抬到门里亮处。钱,码在亮处,街面看得见。
△ 队长乐了,颠颠手里的告示。
佟队长:痛快。怪不得是掌班的。
7-2 荣春班院门口 日 外
人物:张云卿、佟队长、侦缉队员两名、小石头、琴师
△ 钱箱上桌,铜锁打开。桌子就搁在门里的亮处。
△ 琴师开柜的手,慢。一把锁,开了半天。
△ 张云卿拈起银元,一枚,又一枚,码成三小摞。
△ 脆响,敲在众人心口上。
△ 街面上,脚步慢了。挑担的、买菜的,隔着敞开的院门,看这钱怎么出门。
佟队长:(拈起一块,掂了掂)家底薄啊。
张云卿:(码完最后一枚)薄。也是干净了,三十年的。
△ 队长在桌沿上,敲了两下,像催,又像赏脸。
△ 门里门外的眼,都钉在那三摞银元上。
侦缉队员:(数完)十七块半。
张云卿:全在这。差的,初三堂会结账补齐。
佟队长:(眯眼)堂会?张府那场?
张云卿:《龙凤呈祥》,双折。结账就补。
佟队长:(笑)行。队里宽限你到初三。
△ 小石头猛地顶上来。
小石头:捐完平安捐太平,捐来捐去,捐空了咱的米缸!
△ 队长笑脸不动,马靴一扫。
△ 小石头翻倒,磕上桌腿。
△ 枪杆脱手,滚到廊下。
佟队长:(拍裤脚,笑)小子火气旺,咱给你败败火。
△ 张云卿拽起他,手在他后脑一按。
△ 小石头眼眶红着,牙咬得死紧。
△ 人,没事。
张云卿:(低)谁让你顶在前头的?枪,拿稳喽。
张云卿:我的徒弟,我管教,轮不着旁人动手。
佟队长:(笑)行,你管。
△ 队员把银元扫进布袋。
△ 钱箱空着,盖子合上,一声轻。
△ 弟子们的枪杆,攥得咯咯响,一根,一根,垂下去。
△ 张云卿拿起那张告示。
张云卿:告示没写数目。今日认这三十,记的可是”重点核查”。
张云卿:(顿)队长。核查完了——荣春班,还是不是,头一名?
△ 街面上,有人支起了耳朵。
佟队长:(把告示抽回,笑)核查是核查,头名是头名。
△ 笑还挂着,指头在告示上,停住。
△ 话,滑过去了。刺,当众栽下了。
7-3 荣春班院子 日 外
人物:佟队长、侦缉队员两名、张云卿、阿婉、小石头、李大娘、弟子数名
△ 队长踱回廊下。
△ 阿婉抱着云帔,月白压鸦青。
△ 队长两指拈起帔角,对日头照。
佟队长:(眯眼)这活儿,值钱。
林婉(OS):眼真毒。这活儿值不值钱,他咋比掌柜还识货。
△ 阿婉手一紧。
阿婉:这是非卖……(咽回去)班子的行头,不卖。
佟队长:(不撒手)行头也是钱缝的。
△ 他把帔角一丢。
佟队长:往后绣了好活儿,先送队里过眼。
△ 他回身,笑。这一笑,比横,冷。
佟队长:北平城里唱戏,得懂规矩。七成孝敬,随叫随到。
△ 马靴声远。
△ 弟子们围上来,七手八脚要扶。小石头摆开,先捡枪。
△ 小石头抹了把嘴,眼还红着。
△ 李大娘扶住门框,帕子角掖回袖管。
△ 阿婉低头,帔角上两个指头印。
△ 她拿指腹,一遍一遍,抚平。
△ 满院无声。
△ 张云卿弯腰,拾起地上的枪杆,递回小石头手里。
张云卿:(低)练功。
△ 弟子们散开。枪杆一根,一根,重新立起来。
△ 黑场。
7-4 荣春班门楼 夜 外
人物:小石头、张云卿
△ 当夜。月亮照着半条街。
△ 小石头蹲在门楼上,扯着嗓子唱。
小石头:(唱)捐完平安捐太平,捐空了咱的米缸——
△ 调子歪歪扭扭。词,一句是一句。
△ 街面上,有扇窗吱呀开了。有人,跟着哼。
△ 一声,又一声。
△ 院里,张云卿收工路过,听见了。
△ 他站了一站。没拦。
△ 黑场。
第8集
8-1 荣春班院子 夜 外
人物:张云卿、李大娘、小石头、阿婉、琴师、烧火小子、弟子数名
△ 肉香冲满院。
△ 院当门架着肉锅,白汽滚。
△ 廊下支了火盆,炭烧得通红。
△ 两张方桌拼在院心,条凳不够,有人坐门槛。
△ 弟子们端着碗,围着锅,眼都绿了。
△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,筷子刚探进碗,啪,手背挨了筷子头。
李大娘:急爪子!肉又不长腿,还能跑出这口锅去?都有份,一个不落,抢什么
抢!
小石头:(揉手背)那天替戏班挨踹,晚上替您尝菜,这是公差!
李大娘:(抄勺)公差也排号。
小石头:(嘟囔)排号也行,先紧着我——我这腰,替班里挂过彩!
李大娘:挂彩的有赏,赏你明儿多喝碗汤。坐好喽,再起来,勺就不认人了。
△ 她挨个㧟肉,一个不落。轮到自己,只㧟勺汤。
△ 小石头瞅见了,把自己碗里那块,偷偷拨回锅里。
△ 叫李大娘一勺子,又㧟回他碗里。
李大娘:吃你的!腰还没好利索。
小石头:(拍腿)你们没见着!张老爷听”劝千岁”,腾地起身叫好!
小石头:(比画)赏钱当场翻倍!
林婉(OS):十二块半挂账两清,另赏五块。我们老板这条嗓子,是全班的饭
碗。
张云卿:(搁筷)戏是唱给知音的,不是唱给你翘尾巴的。
△ 小石头缩脖,揉后腰。
△ 张云卿把两块肉拨进他碗底,拿饭盖上。
张云卿:还知道疼?往后把嘴拴牢。
△ 小石头扒到碗底,一愣。
△ 头埋下去,扒得飞快。
阿婉:(推碗)大娘,您吃块肉。
李大娘:(摆手)老婆子喝汤就够本嘞。肉柴,我这口牙,享不了那个福。
阿婉:您瘦得围裙都挂不住了。
李大娘:(把碗推回)挂不住,多缝一道襻。
△ 划拳声起来了。输的仰脖,赢的拍桌。
△ 烧火小子叼着骨头满院窜,后头一串笑骂撵着。
△ 小石头偷舔了一口酒盅,呛出泪,还梗着脖。
小石头:甜的!
李大娘:(夺下酒盅)甜?再舔一口,叫你晓得嘛叫辣!
△ 胡琴一挑,接龙开场。
△ 李大娘拿勺敲着锅边,打拍子。
弟子甲:(起调)劝千岁杀字休出口!
弟子乙:(接)老臣与主说从头!
弟子丙:(接)长坂坡前……
△ 接岔了。满院起哄。
小石头:(拍桌)新规矩!卡壳的,学狗叫!
弟子丙:(豁出去)汪!汪汪!
△ 满院笑翻。
小石头:(抢拍)他四弟子龙常山将,将,将……
△ 满院敲碗催他。
弟子们:将!将!将!
△ 琴弓一歪,琴师故意带跑调。
△ 满院笑倒。
弟子们:(架秧子)学狗叫!学狗叫!
△ 阿婉抿笑,低声。
阿婉:盖世英雄冠九州。
△ 阿婉盛了碗汤,搁到廊下他手边。他嗯了一声。
小石头:(亮嗓)盖世英雄冠九州!
弟子们:(哄笑)又是阿婉递的梯!
小石头:什么叫递?戏班的词儿,串个门儿!
△ 廊下,张云卿端碗的手一停,嘴角一动。
琴师:(笑)这丫头,肚里装着戏典。嘛叫过目不忘,这就是。
张云卿:词,还算能背。
△ 阿婉低头扒饭,耳朵尖红了。
小石头:(起哄)先生夸人了!今儿得记账上!
林婉(OS):行话翻译:满分。捡一个是一个。
△ 琴师喝高了,抱着琴,站上条凳。
琴师:(舌头打卷)诸位!弦子今儿高兴,它自个儿要说话——新学的,西洋调
子!
△ 弓子下去,四不像。京剧的过门,搅着跑了调的洋歌。
△ 越拉越自信。脑袋一点一点的,脚底下还打着拍子。
小石头:(捂耳朵)琴师叔,这拉的是嘛?
琴师:(眼不睁)洋玩意儿!嘛也不懂,这叫……交响!
△ 拉到得意处,“嘣”,断了一根弦。
琴师:(举弓)瞧瞧!弦都听陶醉了!
△ 满院笑倒一片。
弟子们:(起哄)先生来一句!先生来一句!
小石头:(架秧子)先生不来,火盆不答应!
△ 张云卿推不过,起身,就着火盆,亮了半句。
张云卿:这一封书信来得巧——
△ 半句。停了。
△ 满院子吼好,碗都敲豁了边。
△ 李大娘坐在灶边,巴掌拍红了。
△ 火盆里的炭,哔剥响。
琴师:(醉眼)这一句,值十桌席面!
张云卿:(摆手落座)吃饭。戏,留着台上唱。
林婉(OS):这样的晚上,史料里哪一行有。
△ 李大娘架不住劝,陪了小半碗酒,脸红扑扑的。
△ 她笑着起身添汤,扶灶台一晃。
△ 出溜下去。
△ 帕子飘落,一点暗红。
阿婉:(撂碗)大娘!
小石头:(扑过去,朝正厅)先生!
△ 满院的笑,僵在脸上。
△ 肉锅还滚着。白汽一团,一团,没人看了。
8-2 荣春班西厢房外 夜 外
人物:张云卿、大夫、阿婉
△ 更梆两声。
△ 大夫出门,药箱合上,压低声。
大夫:不是风寒,是痨病。底子熬空了,拖不得。
大夫:忌劳神,忌受凉。这病,三分药,七分养。
△ 张云卿立在门口,没动。
张云卿:要多少?
大夫:川贝、西洋参,一副两块大洋。先抓十副,不能断。
张云卿:治。一副不能少。
△ 大夫拱手去了。
△ 药价单子在他掌心,攥成一团。
△ 风把单子角吹起来,他攥得更紧。
△ 他立了很久。
△ 西厢的灯,只剩一圈黄。
△ 大夫的灯笼拐出胡同口,没了。
△ 院里那口肉锅,早凉透了。
△ 墙根影里,阿婉指甲掐进掌心。
林婉(OS):一副两块,十副二十块。柜上那点钱,塞不满这窟窿。
林婉(OS):大娘说,针脚密了,日子就漏不了风。箱底那几幅绣活,该出门
了。
△ 她贴着墙根退开,脚步放得很轻。
△ 黑场。
第9集
9-1 张府门楼下 日 外
人物:张云卿、张府管家、张老爷(场内声)、绣娘(场内声)
△ 张府门楼高,石阶扫得见人影。
△ 张云卿拾级而上,帖子拢在袖里。
△ 管家出来,上下打量他。
管家:老爷有客。候着吧。
△ 他立在阶下。半晌,日头挪过了一砖。
△ 里头,桌子拍得山响。
张老爷(场内):(吼)寿诞就在眼前,绣活再不出活,都给我滚!
绣娘(场内):(哭腔)老爷,再宽限两日……
△ 管家又出来,反手带门,把骂声关在里头。
张云卿:(递上帖子)荣春班张云卿。腊月堂会,跟府上讨个台口。
△ 管家接了帖子,眼皮没抬。
管家:回去等信儿。
△ 门轴一响,关得严丝合缝。
△ 张云卿立在原地,袖着手。
△ 名角儿的帖子递出去了。信儿,人家不急着给。
△ 他下台阶。一级,一级。
△ 到街面上,回头看了一眼张府的门楼。
△ 门楼上,新扎的寿字灯笼,叫风吹得打转。
9-2 当铺 晨 内
人物:张云卿、朝奉、伙计
△ 高柜台,铁栅栏。
△ 晨鼓刚过,当铺刚下板。
△ 卷轴一件件推进去。
朝奉:(唱价)山水,三块。扇面,两块半。册页,五块。
△ 朝奉举轴对光,看了看纸,又看了看印。
△ 报一个价,他点一下头。
△ 伙计抖开最后一轴,手停在半空。
△ 中堂四字:戏比天大。
△ 墨是老的。纸是黄的。
伙计:(看落款)老班主的遗墨……这轴您也出?
伙计:(小声)朝奉,这轴……要不您劝劝?
△ 朝奉摆手。
张云卿:包起来。
朝奉:死当,活当?
△ 他望着那四个字。
△ 望了很久。
△ 朝奉提笔等着。伙计的手还停在轴上。
张云卿:死当。
△ 朝奉笔尖一顿。
△ 他从老花镜上头,看了张云卿一眼。
朝奉:(唱价)中堂一轴,十块,顶格。
△ 当票连银元递出栅栏。
△ 他拢进怀里,把当票摁平。
△ 伙计卷字,卷得很慢。
△ 布带系了两道,打了个死结。
△ 张云卿转身出门,没回头。
△ 门槛高。他迈出去,顿了一顿。
△ 柜台上,那轴字靠着墙。像还看着他。
9-3 荣春班西厢房外 日 外
人物:张云卿、琴师、阿婉
△ 银元落进琴师掌心,一坠。
张云卿:二十块半。药照抓,一副不能少。
琴师:(变色)柜上掏空也没这数。先生,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。
琴师:(压低)连那轴也……
张云卿:当了。
琴师:那是您进科那年,老班主亲手……
张云卿:(打断)辙在人身上,不在东西上。
张云卿:记着,药价的事,尤其不能让阿婉和李大娘知道。问起来,柜上宽裕。
琴师:(低)我嘴严。拿线缝上那么严。
△ 琴师数了一遍。二十块半,一个子儿不少。
△ 琴师攥着银元,攥出了汗。
△ 窗根下,阿婉端药罐贴墙立着。
△ 罐壁烫手,她没觉出来。
林婉(OS):我们老板,您要瞒的阿婉,正站在窗户底下,一个字没漏。
林婉(OS):连老班主的字都舍了。二十块半,是他拿念想换的。
△ 脚步声近。
△ 她贴着墙根,先一步转了弯。
△ 拐过墙角,她把药罐换了个手。罐里的药,一口没少。
9-4 西厢房 夜 内
人物:李大娘、阿婉
△ 药碗搁炕沿,冒热气。
△ 碗边搁着半块窝头,没动。
△ 李大娘别过脸。
李大娘:端走。别花冤枉钱。
阿婉:先生盯着的,一副不能少。
李大娘:(撑坐起来)他盯他的,我泼我的!痨病是穷病,灌金汤也白搭。
阿婉:不值几个钱,柜上宽裕。
△ 话出口,她指头在碗沿掐出白印。
△ 李大娘盯她半晌。
李大娘:坏丫头,跟你先生一个腔调。
△ 阿婉把碗推近半寸。
阿婉:您说的,针脚密了,日子漏不了风。药喝齐了,病才钻不进缝。
△ 李大娘就着她手灌下,抹嘴。
△ 药苦。她眉头都没皱。苦惯了的舌头。
李大娘:我喝的不是药,是你们的安生。
李大娘:(忽然)今儿前院,怎么没听见檀板?
阿婉:先生……出远门收账去了。
△ 谎话第二回,比头一回顺口。
△ 阿婉接过空碗。
△ 她给大娘掖了掖被角。
△ 李大娘躺回去,背对着她。
△ 肩膀一耸,又压住。
△ 炕上的人,裹得严严实实。
9-5 杂役房 夜 内
人物:阿婉
△ 油灯如豆。
△ 阿婉撬起床板,拖出木盒。
△ 绣品一幅幅摊开:孔雀翎、云头帔样、并蒂莲枕顶。
△ 盒底还压着一张描样的纸,边角卷了。
△ 整整六幅。云头帔样,是她自己描的样儿。
△ 她摸了摸孔雀翎的翎眼。
△ 哪一幅是哪几个晚上,她都数得清。
林婉(OS):像样一幅顶三天嚼裹。六幅,够十副药钱,还余米钱。
△ 包袱皮裹三层,四角掖死,打结。
△ 她听了听院里。没动静。
△ 那个结,她勒了又勒。
林婉(OS):他当画瞒我,我卖绣瞒他。得,谁也别心疼谁。
△ 包袱搁定。她又摸出戏考,就着灯,记一笔。
△ 他的腔,比昨天,松了。
△ 笔停了停,添一行小字:心里松快的人,腔才松。
△ 写完,自己怔了怔。
△ 这不像戏考。像什么,她没说。
△ 合上,塞回枕下。
△ 灯芯一吹,灭了。
△ 她把包袱塞进被筒,又抽出来,搁在枕边。
阿婉:(黑地里)明天一早,去成衣铺。
△ 黑场。
第10集
10-1 成衣铺 晨 内
人物:阿婉、成衣铺掌柜
△ 天刚亮,铺板卸了一半。
△ 伙计给掌柜上了茶。没人给她倒。
△ 包袱摊开,六幅绣活摞上柜台。
△ 掌柜两指捻起孔雀翎,啧啧两声,撇到一边。
掌柜:翠得发贼,俗气。
阿婉:台上三丈外,就认这口翠。
掌柜:(弹了弹翎眼)针是乱针。配色跳,压不住。
掌柜:我这儿不是戏台。这一包,两块。
林婉(OS):两块。六幅绣活,他张嘴,就剩一服药钱。
阿婉:您连翻都没翻完。
掌柜:翻不翻,都是这个价。
△ 掌柜抖开云头帔样,眯眼。
掌柜:戏班的帔子样?我这是成衣铺,不收行头图。
阿婉:这是样子,改了就是枕顶。
掌柜:(丢回)改的活儿,谁出工?
△ 掌柜拎起枕顶,抖开。
掌柜:并蒂莲?前清的老样儿。如今小姐太太时兴洋枕套,机器扎的玫瑰。
△ 阿婉把枕顶翻过来,托到他眼前。
阿婉:这是双面绣。翻过来,针脚不乱。
掌柜:(眼皮不抬)针脚当不了行情。
△ 又抽一幅,指甲往金线上一刮,脆响。
掌柜:皮金充真金,蒙外行呢。
林婉(OS):皮金是真的。真金线,比药贵。
△ 阿婉伸手,把绣幅轻轻拢回来。
△ 拢到一半,手停了。
△ 她想起炕上那个人。
△ 指头,一根,一根,松开了。
阿婉:掌柜的,您再瞧瞧。六幅,个顶个的手工。
△ 掌柜不接,拿指甲盖弹了弹柜沿。
掌柜:(把绣活推回来)二两银子,顶破天。
阿婉:四两。
掌柜:二两。卖,搁下;不卖,别挡柜台。
阿婉:二两,连工钱都赎不回来。
掌柜:丫头,买东西的才讲工钱。收旧货的,只讲行情。
△ 阿婉按在包袱皮上的手,指节一根根收紧。
△ 戥子搁在柜上,等她回话。
阿婉:(自语)十副,二十块。
△ 孔雀翎的眼,翎翎朝着她。
林婉(OS):再换一家?这包袱在街上多晃一天,多招一双眼。六幅,三十七个
晚上。一副药,两块大洋。
阿婉:(低声)……称银子。
△ 碎银过戥子。
△ 掌柜拨着戥子,星儿压得低低的。
△ 掌柜的钱匣,哐当开了又合。
△ 掌柜抖开孔雀翎,对日头照了照,嘴角翘起来。
掌柜:(冲里屋)挂墙上,少十块别出手。
△ 阿婉听见了,睫毛一颤。
△ 她把银子裹进帕子,攥紧。
△ 没回头。
△ 里屋,挂画的动静,一声,又一声。
△ 出门,日头正好。她眯了眯眼。
△ 街角有人盯着她的包袱皮看。她绕了条胡同。
10-2 张府前院 日 外
人物:张云卿、张老爷、管家、绣娘
△ 前院廊下,张云卿候信儿。茶,没人上。
△ 堂屋里,张老爷抖开一幅绣帐,脸沉下来。
张老爷:麻姑献寿?麻姑的脸,叫你们绣成了灶王爷!
△ 手一扬,绣帐掼下台阶。
△ 绣娘跪下去,膝头压着散开的丝线。
绣娘:(磕头)老爷,宽限三日,我拆了重绣……
张老爷:寿诞等你?滚!
△ 张老爷甩袖进里屋。
△ 管家踱过来,皮笑肉不笑。
管家:滚,便宜你了。料子是南边来的云锦,二十块。工钱扣不齐,人留下,抵
债。
绣娘:(哭)管家,工钱都捎回家抓药了……
管家:那是你的账。
△ 绣娘抬头,泪眼扫过廊下,认出人来。
绣娘:……张先生?
张云卿:(近前两步)扒着影壁,偷听檀板那个丫头?
绣娘:是我。当年我想进班学戏,您说,班里有规矩,不收女徒。
张云卿:规矩是师父定的。绣班的束脩,是我出的。
绣娘:(哭出声)我把您的脸,丢尽了。
张云卿:脸是自己挣的,旁人丢不了。
△ 管家斜眼,打量这两人。
管家:哟,班主认得?那敢情好。这烂摊子,您给评评?
△ 地上,麻姑的金线断了一绺,日头底下,一闪。
△ 黑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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